在水之湄

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，一个山里娃子，在山里，家家户户都有一口灶台。儿时的记忆中，每当日落时分，山村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母亲总是围在灶台前忙乎。灶台对于我家来说，有着特殊的意义。父亲和母亲同岁，他们23岁那年在一个山顶的小村子生下了我，从此父亲自立门户，三口之家蜗居在10几平米的小平房里，有了第一个灶台。父亲是淳朴厚道的山里人，只念完初中，为养家糊口，他在公社生产队努力挣工分，农忙之余外出学木工，经常在外建木结构房子，家庭的重担落在年轻的母亲身上。

当我渐渐长大，三四岁时，父亲开始建新房，当时家里条件非常艰苦。俗话说，穷人往往是穷亲戚、富人往往有富朋友，亲朋的日子也很艰辛，但大家还是都来接济帮忙，没钱可借就送些米、菜，或者来帮着做点活。房子终于建起来，泥墙、灰瓦，自此我家有了第二个灶台。灶台做的米饭很香，但饭时常不够吃，母亲总是让父亲和我先吃，自己一个人最后吃锅巴。我天真地问母亲，你怎么不吃米饭啊？母亲总说，锅巴很香，妈妈爱吃。长大后，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爱吃锅巴。

8岁，我上了小学，每天从山顶步行2公里山路到山下的行政村里读书。母亲农活很忙，父亲常在外做木工，我一个人天蒙蒙亮就起床，和两三个小伙伴一起下山，不管刮风下雨，从不间断。当我们到学校时，老师刚开校门，老师常说，你们离学校最远的每天到校总是最早的。有一年冬天下大雪，我背着书包无法出门，母亲拿着一把扫帚，在我前边扫雪，一边扫一边提醒我要小心滑，从山顶一直扫到山下，看着母亲汗流浃背、疲惫不堪。我暗自下决心，我要好好读书，长大了走出大山。父亲也一直在努力，试图改变这种在山顶上十分不方便的生活。

12岁，我上四年级，父亲和一个朋友合伙承包了山下的茶厂，我和母亲也随同下山。茶厂的角落砌了一堵墙，搭起了父亲的第三个灶台，成了我们的新家。父亲十分勤劳，辛劳了一个月，炒制了不少茶叶，但赶上97年金融风暴，又缺乏市场经营的经验，春季就亏损了许多钱。合伙人垂头丧气，黯然离去了，但父亲没有气馁，坚持说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，已经从山上搬下来了就一定不能走回头路，背负着沉重的债务，父亲独自一人扛起来。

过了两年，父亲凭着自己的努力，还清了债务，日子也稍微过得宽裕些了。但承包合同到期了，父亲只好开始琢磨新的出路，不久在村子里买了一处老房子，继续炒茶叶，虽是家庭作坊，但毕竟是自己的房子。父亲搭了第四个灶台，做泥瓦匠的伯父开玩笑，你家的灶台是搭了拆，拆了又搭，已经是第四个了，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五个、第六个？炒茶叶季节性很强，每季个把月时间，在这老房子里，我看着父母亲废寝忘食、夜以继日的辛勤劳作，父亲有时甚至晕倒，躺椅上靠一会儿又继续劳作。看到父母亲如此辛苦，就为了我一个儿子，我心里很难受。放学归来，我就帮父母亲干些活，哪怕是做饭、洗衣服。幼小的心灵中，我一直憋着一股劲儿，我要努力，要读好书，长大做一个有出息的人。我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幅字，“书山有路勤为径、学海无涯苦作舟”，作为自己的座右铭，张贴在床边，睡前、起床都要看一看，鼓励自己。父亲常和我说，孩子，你也看到了，我们山里人是这么辛苦，日出太阳晒，刮风下雨淋，靠老天吃饭，靠力气挣钱，辛辛苦苦一整年，未必能赚到多少钱，你一定要争气，跳出农门。在楼下炒茶机器的轰鸣声中，我在楼上温习功课准备中考。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，初中毕业，我考取了高分。但填报志愿时，父亲建议我读中师，三年毕业就能当老师，家里世代都是农民，能出一个老师就非常不容易了。而我自己想读高中，今后再考大学。矛盾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想想父母亲日夜辛勤劳动的身影，我听从了父亲的意见，最后填了中师。我被中师录取了，也是当年我们山区乡校唯一一个考取中师的。我为父亲争了一口气，父亲在村子里很有光彩，走路时腰板挺得很直。

17岁出门远行，父亲陪同我到了一个叫黄泽的小镇上，跨进了嵊县师范的校门。中师三年，每年假期，我都回家帮父母亲干农活、炒茶叶。山里农民劳作的辛苦，更加激发了我学习的斗志，我下决心，一定要争气，不能让父母亲失望。

中师毕业时，很多同学都选择了就业，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当小学老师。我三年的学习成绩比较优秀，老师告诉我有保送上大学的机会。我当时十分矛盾，直接参加工作就能马上领工资，父母亲就不需要很辛苦劳作了。若再上四年大学，家里经济压力会很重，而且四年之后的就业形势更难预料。同父亲商量时，父亲语重心长地说，孩子，能读大学就一定去读大学，我们再苦再累也支持你。当年读中师也是父亲的短视啊，读了大学，今后的路子就更宽了。

20岁，我独自一人背着牛仔包去绍兴文理学院报到，看到很多同学都是父母亲甚至祖父、外祖父一大家子开汽车送来，我没有羡慕，也没有自卑，暗下决心，这四年，我一定要努力，今后一定要出人头地。难忘入学第一课，白发苍苍的老校长在简易的礼堂里，谆谆教诲我们，要牢记学校的校训“修德求真”，要慎微慎独，要珍惜学习机会。他以优秀校友学习的实例鼓励我们，优秀校友当年在宋六陵校区松林早读、挑灯夜读，勤奋努力，日后逐步成为国内知名的学者、政界耀眼的明星、商场奋战的精英。我听后为之振奋不已。一走进人文学院，“立德立言求实求真”的院训立即映入眼帘，也一直牢记我心。古语云：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我深切理解提升自己的内涵、提高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性。父亲儿时用他最朴实的方式教导我，做人要勤奋、诚实、正直、节俭。大学四年，是充实的四年，风则江边早读英语，图书馆里阅读中外文学名著，学生会组织文体活动。双休日还去做家教，一方面锻炼沟通、教学能力，一方面也赚取生活费，自己赚过钱更能体会父母亲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赚钱的艰辛。晚上我时常泡在图书馆里，徜徉在书的海洋，体会阅读的愉快。当我读到《论语·宪问》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其所为”，看着赵恒《励学篇》“书中自有千钟粟、书中自有黄金屋、书中自有颜如玉”，身心感动异常温暖，我坚信，现在苦一点、累一点，将来一定会好的。校长在大会上“有付出总会有回报；有作为，才有地位”的鼓励话语也铭记在心。

毕业时，我留校工作，担任学生工作辅导员。父亲得知消息后，十分欣慰，为我斟了一杯酒，庆贺一番，拉起了家常。孩子，这些年我们家不容易啊，我从山上搬到了山下，你从山里读书走到了山外，从小镇到城市，现在又能当上大学的老师，要珍惜机会，好好工作，争取更大的成绩。

26岁那年，父亲为我考虑婚姻问题，他想法很简单，为了我带女朋友回老家有一个像样的房间，就拆了一部分老房子，建了两层新房子。父亲搭起了第五个灶台，之前的灶台十分简易，这次贴了瓷砖，还供着灶神。父亲说，这次应该不会再折腾了，搭个好点的。

27岁，我结婚，随后生下了一个女儿。初为人父，家庭、工作的压力接踵而至，我十分忙碌，也有些浮躁。适逢全国人大常委会韩启德副委员长来我们学校视察，设立了卓越奖学金，并勉励学子“摒弃浮躁、拒绝平庸、脚踏实地、追求卓越”，我听后也为之激动不已。在这个物欲横流、心浮气躁的年代，我的确十分需要静下心来，耐得住寂寞，安心做事，潜心做学问。范文澜说过，板凳要做十年冷、文章不做半句空。每当夜深人静时，我也在不断思考，我应该在做好繁忙的事务性工作同时，坚持学习，不断给自己充电。当下是一个信息化、国际化、多元化的时代，不进则退、小进也是退。于是，我报考了浙江大学的硕士研究生，工作之余撰写一点学术论文，参与国家、省、市以及学校的课题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付出也得到了回报，09年，我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、评上了讲师。

30岁，而立之年，我非常有幸，受学校选派到省教育厅挂职锻炼，我十分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锻炼机会，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做好各项工作，主动与领导、同事沟通交流，提高业务能力和水平，并充分利用晚上的时间，加强学习，享受阅读的乐趣，进一步拓宽学术视野、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。

父亲的近三十年，伴随着灶台的拆与建发展着，为家庭生计奔波忙碌着，看着儿子成长、成人、独立辛苦着、欣慰着。我的三十年，是伴随着读书学习、工作的三十年。知识改变命运，读书成就未来，应该说，我是十分幸运的，有读书的机会，也抓住了读书的机会。今后的人生道路仍然漫长，我将坚持读书，活到老，学到老，扎实走好每一步，把灶台和读书的故事告诉我的孩子，鼓励她成长成才。